September 11, 2006

生死訊息

前些日子,聽到認識的同齡女子有孩子誕生,口裡說著恭喜,但驚訝之情想必在神色間表露無遺,縱然當時無鏡也肯定無疑,我的訝異不是來自於她的勇氣,而是生命的轉速在人與人之間差異之巨,有些人如我們,只是溫順地跟隨既定行程,一個齒輪接著一個齒輪前進,相當平順以致於我們常遺忘生活,只是溫吞地度過平常時光,甚至不感知時間。

但有些人的命運齒輪,不僅密合無縫,更是轉速飛快,有時想想,那樣多種經歷同時勃發的生命或許過癮,又或刺激萬分,旁人看起來只覺得眼花撩亂,嘗試觸摸,還覺得燙手,不過問問當事人,她只說是平常日子,沒什麼特別,畢竟人只能專注地做著幾件事,其餘只是忽略地一筆帶過。

光陰前進如數學裡的射線,有個起點,有個箭頭,沒有返轉的機會,其實我們所經歷的每一日,都是獨一無二,絕無僅有的日子,但我們習慣而不感覺,像我們踏入地車車廂,總以為今日的列車與昨日的列車沒有什麼不同,可事實上不然,每天每天,看起來再相似的事物,都有會些微的、或大或小的不同,如地車,如平常生活,不過是我們忽略。

什麼時候開始,忽略在生活裡變得那麼輕易,每一件事都變成可有可無的笑話,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我後來才明白,麻木是生活中看似最簡易的選項,還能夠便宜行事地躲避麻煩,在眼前難題出現時,忽略就能以優雅的姿態,輕巧巧地,轉身。

我們忽略聯絡,忽略生之喜悅,忽略病之苦楚,忽略哀之淒淒,以至於,忽略死亡。

彷彿在優雅地轉身時刻,佯裝忽略的姿態,我接到了同學的訃聞,因為忽略成習,一時間還想不起訃聞背後的面容。

很多人的死其實都是平靜地發生,死訊的傳遞也是,那天回到家裡,就看到一張訃聞靜默地躺在郵箱裡,我們連死亡都免除不了階級,一張蒼白的訃聞,代表離開者年歲不及,沒有資格為死訊染紅。究竟從什麼年齡開始,人們得學著承擔喜帖與死訊的重量,薄薄的一張西卡紙摺疊,簡略地公告他告別的時地,只是告知,就像遺矚最終公布孝親賞賽果的時刻,就像老師發電郵公告考試的日期,只是告知,你改變不了什麼。

隨著年歲逐漸增長,我們的生活裡,出現許多莫可奈何、無力回天,卻又必定得發生的事,當辦公室同事進門告訴你,先前醫院來電話說你母親死了,請你覆電,究竟要不要覆這個電?多數時候美其名是討論詢問,但只是通報決定與結果,那些個假會議、假民主、假體貼,在場有無意見?在座有無異議?新車要不要買?不過圖個形式偽裝姿態,甚至可以省略理由,簡單地告知,以為道別。

有時我覺得,檢察官真是個可憐的工作,得不斷為死亡抽絲剝繭,努力為眼前的屍體編派離開的藉口或理由,很多時候,死是很平靜且專注的事,心思縝密的人類若自願死亡,原因必定如千絲萬縷交錯糾纏,只是得為死亡立狀,並輔以想像,於是要寫下一句話草草了事。我一直以為相信世事一切事出有因的人生多麼可悲,因為他們的生活,只是一落寫完沒人參看的結案報告書。

我闔上訃文,丟進字紙簍,畢竟那只是另一個文字形式的口訊,關於生,關於死。

September 4, 2006

旅行的疲倦

無論到何處旅行,
也無論旅程長短,
旅行的疲倦似乎都有時差,
總會在旅行結束後的第二天才完全爆發,
在睡眠的時光裡,
一股腦全都傾瀉出來。

趁著還沒有昏迷的時候報告,
是的,
我依約為各位拍了葡式菜餚的相片回來,
是的,
我這次非常非常努力地拍了相片,
是的,
我在某處寄出了明信片,
是的,
我感受到連續幾天休假的快樂。

如果我今天晚上一直沒有睡,
旅行的疲倦是否就不會出現?

August 26, 2006

曾經

這陣子發生了一些事,每件事都讓我得重新思索檢討,我所理解的世界,究竟和其他人認知的世界出現什麼樣的差距。

曾經,我以為做人總要謙虛,他們告訴我沒有把握的事別說太多,有十分說七分,有七分說五分,事事張揚對自己絕無好處,是非每每自此而生。曾幾何時,人們不知是否因為脫口秀看得太多,興之所至,說話也稀鬆平常、口無遮攔,不僅得要說話,還得懂得追捧自己,彷彿誇讚自己如今已成理所當然,當一切物價齊漲的此刻,他們口中的自身價值也跟著通貨膨脹而巨大,但這些人的態度已儼然成為社會新價值,到各處竟也暢行無阻、屢試不爽。

曾經,我那麼真切地相信,交朋友是件那麼容易的事,他們告訴我只要誠懇,用真實態度面對世界,自然就會擁有許多朋友,而且他們還說,既然是朋友,無論優缺點都應該一起相處,一起接受。但其實不。現在人與人的關係彷彿出現了太多利害交雜的因素,什麼時候開始,隨意聊天的前提竟得先測試政黨傾向是否相同?什麼時候開始,朋友的分工竟也變得愈來愈細?當我們以真實示人,卻面臨人們挑三揀四採買青菜似地切割選擇,「抱歉,我只能跟這個部分的你做朋友,其他生活我們老死不相往來最好」,難得要我平日走在路上當你是陌生人?這彷彿變成一個人人都在做戲的年代,大家都在演出別人想要的樣子,至於我們本來是什麼樣子,不好意思,劇本裡沒有這個角色。

曾經,我聽信他們說,有機會幫助別人應該毫不遲疑,歌詞裡不是也這麼說,「分享的快樂勝過獨自擁有」,從前我也這樣信以為真,幫助別人似乎也是再單純不過的事。但現在我開始遲疑,我無法適應什麼時候熱心背後有那麼多算計,因為害怕被超前,於是助人之前得先留一手?什麼時候當你伸出手,別人立刻懷疑你另有他想,還是荷爾蒙作祟?是現下人們太懂得保護自己,還是人人都罹患了被害妄想症,共組一個驚弓之鳥的社會?

是世界變了?還是我變得太慢?如果說社會是種優勝劣敗的演化過程,我是不是已被打入註定淘汰滅絕的少數族群?我還在想。我還在想。

August 24, 2006

高下立現

最近比較常收聽廣播節目,
因此聽到新歌的機會增加不少,
這幾天聽到兩個有趣的「合唱」例子,
或許他們都希望證明衝突反差的美感吧,
不過我怎麼聽都覺得合唱雙方的落差有些太大。

例子一是FIR的「天天夜夜」,
歌曲中出現了FIR女聲與LeAnn Rimes的聲音,
例子二是周杰倫的新歌「千里之外」,
有周杰倫的聲音與費玉清的歌聲,
平常人們應該是不會把他們的嗓音互相比較,
不過當放在同一首歌裡,
要不去分辨出誰好誰壞非常不符合人性,
一經過比較,
我於是深深具體明白「高下立現」這句成語的涵意。

但唱片公司究竟是要創造反差衝突的創意感覺,
還是要更突顯歌手的弱點呢?
理論上應該是前者,
不過我聽歌卻一直因覺得可怕而背脊發涼。

August 20, 2006

等待秋光

當想要遠離風扇幾步時,
我開始期待秋天。

家裡植的槭樹頂頭,
已漸漸褪去綠光,
尖端慢慢透出紅色的跡象,
預報著下一個季節的消息,
準確度肯定高於颱風路徑。

花盆裡的土壤表面原是綠毯一片,
就算是仔細一根根拔除,
沒過一個禮拜又恢復原貌,
那天發現茂盛的草皮開始無精打采,
我開始期待聞到秋天的乾燥氣味。

秋天將至的時刻,
夜晚變得安靜許多,
不只是知了紛紛沉默,
就連鄰屋轟隆隆整晚的冷氣引擎都停止運作,
又得一夜好眠。

這幾天喝的水量也少了,
先前酷暑之時,
毛細孔如葉片背後的氣孔全面開放,
水份不斷散佚流失,
隨著氣溫稍稍滑落,
止渴的念頭也不再強烈如昔,
彷彿一切動作也都可減緩速度,
當告別高溫,
心裡也忽然閒適許多。

我知道我才剛結束一趟旅行,
但當秋日即將來臨,
又會讓人想再出門走走,
那樣奢華的念頭,
秋風一拂又暗暗在心底生長。

不過那終究只是想法,
更何況工作還在眼前未完,
更何況氣候無常至極,
現在就告別風扇還言之過早。

每年這個時候,
我就開始想念秋光,
仔細想想,
其實一點長進都沒有。